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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部族社会到民族国家:“国父”艾哈迈德与阿富汗的诞生

2018-12-10 11:31:43   

乔治·华盛顿登上北美政治舞台的时候,遥远的中亚与南亚之间,一个帝国正在形成。帝国的主人艾哈迈德·沙阿(Ahmad Shah)是位部落首领,日后的阿富汗人都会把他尊为“国父”(Baba)。因为,大家追根溯源,觉得此人才是他们国家的初代君主。

传说故事里的真实与虚构

艾哈迈德确实是个大人物。他块头很大,还长着一张宽颊大脸;一双杏仁眼颇具部落特色,同时又带着几分浪漫豪情。艾哈迈德 16 岁时,波斯国王纳迪尔·阿夫沙尔(Nadir Afshar)已对他赏识有加。纳迪尔出身草莽,性情残暴,一心想要重现波斯帝国的荣光,一度还差点如愿以偿。他曾经远征印度,并把著名的孔雀宝座(Peacock Throne)掠夺回国。攻伐期间,艾哈迈德一直伴在国王左右,取得了对方的信任。纳迪尔把手下一支4000多人组成的精锐骑兵托付给了这个部落青年。要知道,当时的艾哈迈德不过十来岁。

1747年的某天夜里,波斯军队发生哗变,纳迪尔被自己的亲信大臣杀死。而后的一夜混乱不堪,各位将领忙着争权夺位,普通士兵则在尽情抢掠。和国王一道出征的后宫妃嫔,自然成了乱兵垂涎的战利品。据说,艾哈迈德当时正在王室女眷下榻处当差值守,他凭借一人之勇,打退了好些前来骚扰的醉汉。最终,他成功守护了一屋子的女性,并召集手下突出重围,踏上了回家的行程。

这个故事来自笔者小时候在历史课堂上的见闻。故事听起来有些虚假,不过,史书确有记载。那个晚上,一个体貌特征神似艾哈迈德的人逃出了纷纷扰扰的波斯军营,国王生前攒下的大批财宝被此人劫掠一空。黄金、宝石自不必说,世界上最大的钻石“光之山”(Koh-i-Noor)也落到了他的手中(如今,这件珍宝是英国王室的藏品,被陈列在伦敦塔供人观瞻)。

那个时候,艾哈迈德的乡亲父老正在蓄积力量、图谋变革。历史上,普什图人从未得到真正的统一。大多数时候,他们只是结成部落,互相攻伐。眼看纳迪尔的波斯帝国行将崩溃,普什图的各部首领意识到必须选出一位共主,带领大家暂时团结起来共克时艰。出于这个目的,各大部落决定会盟坎大哈。每逢这种支尔格大会议(Loya jirga),主要部落的一众头面人物都要出席。为了帮头领作出正确选择,德高望重的学者、法官和教士也将列席旁听。一些作家认为,该地区的其他重要族裔,比如塔吉克人、哈扎拉人和乌兹别克人,也会派出代表参加。艾哈迈德也是与会人士之一,只不过,会上的他总是沉默不语。这也难怪,当时艾哈迈德只有25岁。按照地区传统,他作为后生晚辈,必须行事谨慎,服从长者的意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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支尔格大会议是阿富汗民意的最高体现

会议开了9天,各部长老争论不休,没人愿意退让,把王位让与他人。最后,一位年迈的、很有威望的托钵僧走下会场,一手指向了年轻的艾哈迈德。“他就是你们的王。看啊,他拥有众人所没有的贵气与王者之气。”艾哈迈德本人谦恭异常,他婉言表示,自己资历不够,难堪大任。托钵僧却把一顶麦草编成的王冠戴在了艾哈迈德的头上。那一刻,艾哈迈德仿佛焕发了领袖的神采。各部长老都立即拜服于他,他们觉得,这位谦谦后生的身上确有与众不同的英雄气概。

就这样,艾哈迈德得以称王。

对此故事,我们大可提出质疑。长老们臣服于一个小辈,显然不只因为后者的领袖魅力。那个时候的艾哈迈德本就实力雄厚,他有一支忠心耿耿的铁骑可供差遣,还掌握了波斯国王留下的大笔财富。不过,虚构的故事反映了普什图文化有趣的方面,这使艾哈迈德的晋升合法化。即使强如艾哈迈德,他也需要宗教老者的支持、部落领袖的选票。此外,他的谦逊态度也让他显得卓尔不群。雄厚的实力、宗教的肯定、出众的人品,艾哈迈德三者兼具,终于得到“沙阿”的头衔。年轻的艾哈迈德成了所有普什图人及其当地盟友和部下的王。

统一普什图部落

普什图人聚居区北至兴都库什山脉,向南一直延伸到印度河河谷。他们的人口有4000万左右,虽不及西班牙,却比加州略多。他们的主要语言是普什图语,这门语言和波斯语有些相近(可能和葡萄牙语与意大利语之间的关系有得一比)。他们的文化也有着鲜明的独特性。关于普什图人的起源问题,学界尚无定论,普什图人的传说故事将其起源追溯到古以色列遗失的部落。不过,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两三千年,这个地方确是他们的家园无疑。

从部族社会到民族国家:“国父”艾哈迈德与阿富汗的诞生

群山环绕的阿富汗

普什图人的社会生活要靠部落制度维系运转。当然,大大小小的部落、子部落、氏族与大家庭,也造成了普什图社会的分裂局面。每个家族都会攀附某位英雄作为始祖。各位读者只要注意姓氏末尾的“扎伊”(-zai),就能大致了解某个普什图人的血脉传承,就像苏格兰人姓氏当中的“麦克”(Mac-)。艾哈迈德出自萨多扎伊(Sadozai)家族。顾名思义,他和他的族人拥有一位名叫“萨多”(Sado)的男性祖先。萨多有何丰功伟绩,史册上未见记载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当年的他忙着开枝散叶,后世子孙才有生生不息的机会。巴拉克扎伊(Barakzai)与萨多扎伊同为望族,其祖巴拉克同样籍籍无名。但是,两族人民都还记得,他们的祖先乃是一对血亲兄弟。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不同氏族组成部落,部落又组成松散庞大的部落联盟。萨多扎伊和巴拉克扎伊同属阿卜达利(Abdali)部,也就是说,他们来自一个更遥远的祖先,名叫阿卜达勒(Abdal)。

吉尔扎伊(Ghilzai)部和阿卜达利部互为世仇。与阿卜达利部一样,吉尔扎伊部也是根系庞杂、人口众多。他们都以坎大哈为根据地,不断南进拓展。吉尔扎伊部的领地位于东面,阿卜达利部则占据了西部。几个世纪以来,吉尔扎伊部一直掌握着普什图部落社会的主导权。对此,阿卜达利部很是不满。15世纪时,吉尔扎伊部在印度北部建立了德里苏丹国。18世纪30年代,他们曾短暂统治伊朗。到了1747年,大局仍在吉尔扎伊部的掌控之中。可是,一场支尔格会议却把艾哈迈德推上了国王的宝座,部落社会的权力天平开始朝着阿卜达利部倾斜。

面对各部长老,艾哈迈德态度谦卑。登基之后,他却自封为“杜尔-依兰-杜兰”,意即“珍珠中的珍珠”(Durri-i-Durran)。后来,国王声望渐长,他的那些部落同胞争相攀附,不少阿卜达利部人都自称出自“杜兰尼”(Durranis)一族。这个源自“珍珠”的词汇,仿佛真是自带光环。到了后来,阿卜达利人个个自称“杜兰尼人”,祖先的真正名号反而湮灭在了史海深处。

如上的一切都是后话。初登大宝的艾哈迈德根基尚浅,族人也并不那么以他为荣。故而,他这个国王有名无实,倒更像是个部落联盟的召集人。只是由于危局来临,大家才把他推上王位,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艾哈迈德的王位难以长久。正如普什图古谚所说:“我和我的兄弟联手对抗我的堂兄弟,我和我的堂兄弟联手对抗我的陌生人。当没有外人时,我对付我的兄弟。”艾哈迈德能够称王,不过是因为外敌当前,北方的突厥军队、西方的波斯军队,都叫一众部落长老坐立难安。待到局势缓和,联盟就会重新分裂成不同的部落,部落再分裂成氏族,氏族变成大家庭,而大家庭才是普什图文化的基本单位。

这是艾哈迈德这个国王面临的最大挑战。他领导下的“国家”由大家庭组成,每个大家庭都认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,事实上,每个家庭中的男性也自视为国王。的确,传统赋予每个人一个角色、一个等级:男人在上,女人在下,年长意味着拥有尊位官富子弟也比平民的儿子要高贵……

养战自重,乐善好施

然而,除了这些准则之外,普什图部族社会还有一种独特的立身原则:男人的地位并不取决于他所担任的职位或这些职位所拥有的权力,直截了当笼络人心,才是步步进阶的保证。身居高位的人,一定有真本事让属下服膺。他们赢得这种尊重,是因为其在政治游戏中获得的经验。在这个游戏中,才干是有意义的,但不是一切;继承下来的声望固然重要,但并不代表一切;雄辩的口才、亲切的举止、盟友关系、姻亲背景,都是有意义的,但又不是必然的。这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王权的更替。国王总像流水一般换来换去,觊觎王位的野心家也是层出不穷。小小的疏失、无意的惊扰、笨拙的举止、不雅的言行,都有可能成为对手利用的契机。

家人相处的道理,总能用于解释家族之间的关系,家族关系又能为氏族和部落的生存竞争提供借鉴。在这个部族社会,一切权力都来自私人关系。错综复杂的家族政治和这些关系网络交织在一起。干涉部落内部事务只会让国王大伤面子,甚至还会害他失去权位。因此,即便是艾哈迈德这样的酋长也无法命令他的近亲,他的每项命令都必须经过大家讨论,方能施行。

艾哈迈德能够得势,少不了身边一群人的追随与拱卫。至于地方上那些实力派,国王则许以权力与高位,换取他们对他的忠诚。君臣之间就像家人,家人之间的关系,外人自然无法买断。权力的秘密总在折磨入侵的外敌,他们总在扶植傀儡,试图达到代治的目的,却浑然不知一个官位在阿富汗并不代表相应的权力。

艾哈迈德很清楚,唯有养战自重,他才能保住盟主的位置,他的子民也会因为战争而团结一心。他的先祖曾经远征印度、大肆劫掠,他决定效仿。印度人大多是印度教徒,他们的信仰包含了偶像崇拜的成分。艾哈迈德和他的百姓则是穆斯林。伊斯兰教反对以物配主,他们认为摧毁偶像越是得力,就越能得到安拉的赐福。艾哈迈德·沙阿在印度破坏神庙、打砸神像,自然收获了不少福气。

劫掠,还能带来经济上的收益。神像之上,往往饰有珍珠和宝石;神庙之内,还有黄金等其他稀罕玩意儿。一场对印战争,总能满载而归。腰包鼓鼓的艾哈迈德因此有了收买人心的更多本钱;那些人接受了国王的好处,自然就得登上国王的战车。艾哈迈德·沙阿一生征战无数,他的疆土越来越广,原有的地盘也愈发巩固。

艾哈迈德作战英勇。不过,臣民对他的爱戴并不仅仅缘于他的武功。作为普什图部落的一员,国王也得和臣下一样慷慨大方。为此,他不惜金钱,频频赐宴;又打开国库,救济穷困。他总是摆出一副乐善好施的模样。诚然,朝廷的大小事务都在国父的掌控之中。不过,艾哈迈德也得满足属下的自尊与骄傲。唯有谦逊的君王,方能拥有强大的力量。雄辩,也是普什图社会颇为看重的一大才能。艾哈迈德在这方面是一等一的好手。国王御制的沙场诗篇,至今仍为后人所传诵(可惜,艾哈迈德的诗作精髓,译笔实在难以传神)。

总之,敌人对艾哈迈德忌恨入骨,但在臣下的眼中,国王却是智慧、老练、公正的象征。他非但没有专制,还成立了9名顾问组成的委员会帮助他执政。这些顾问出自不同的部落,是各部的首领,所有内政事务都须经过顾问委员会讨论方能敲定。他对部落势力百般讨好,也换来了他们的耿耿忠心。

普什图瓦里(Pushtoonwali)是普什图人遵守的一套价值观念和行为规范。它要求普什图人慷慨待客,甚至在必要时牺牲财富和生产;提倡恩怨必报、血亲复仇,要誓死捍卫家中女性的纯洁;要求普什图人宽恕敌人等。

其实,阿富汗的其他民族也遵守着同样的守则。虽然普什图人在这方面堪称表率,不过,哈扎拉人、塔吉克人、乌兹别克人也未落人后。大家都要为客人倾其所有,都觉得家门荣誉与女眷的贞操息息相关。未婚女性一旦失节,更是罪莫大焉。艾哈迈德对普什图社会多加规范,对于其他民族也未曾放纵。普什图人与少数民族之间自然存在文化差异,但是,在艾哈迈德这个普什图人的统治下,大家相处得还算融洽。国家一派和谐,与艾哈迈德对地方势力的宽纵有关。身为国主,自然需要收缴税款。不过,艾哈迈德并未横征暴敛。他将各族臣民征召入伍,与其说这是一种强加于人的做法,不如说是分享战利品的方式。

从部族社会到民族国家:“国父”艾哈迈德与阿富汗的诞生

艾哈迈德·沙阿建立了一个庞大帝国。全盛时期,帝国疆域西及伊朗东部,东至印度河畔。这等业绩,先辈也曾数次企及。早在11世纪,加兹尼王朝苏丹马赫迈德(Mahmoud)就已出兵南下。他劫掠的那些神庙,艾哈迈德日后也会造访。16世纪的时候,莫卧儿帝国的开国皇帝曾在帕尼帕特(Panipat)赢下关键的一仗。同样的地方,200年后又迎来了艾哈迈德的武装。

众多雄主之中,艾哈迈德也有那么一点不同:唯有他能让普什图部族团结在一起。吉尔扎伊部与杜兰尼部的关系被他妙手修复,巴拉克扎伊与萨多扎伊两大家族也重归于好。他甚至搭起了一座桥梁,让普什图人与少数族裔和平共处。说波斯语的塔吉克人、信仰什叶派的哈扎拉人与隶属突厥语族的乌兹别克人,都对他俯首称臣。阿富汗北部的土库曼人、伊朗境内的波斯人,也成了帝国的一部分。大家对这位伟大帝王都深感服膺。各族杂处的军队中,隐隐约约的国家意识正在慢慢萌生。在艾哈迈德·沙阿国父军队中并肩作战的各民族,开始形成一种民族精神,一种阿富汗意识。这就是为什么在艾哈迈德统治的时代,这片古称“亚里安那”(Ariana),后又改名“呼罗珊”(Khurasan)的土地,开始被人叫作“阿富汗”。

责任编辑:李德全 CM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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